缠缠绵绵日夜过去。
卿芷起了早。天半明半昧,她昨夜看了星,知中原现已过了冬,到春天了。又是一年春,大漠如旧。日出滤过一层玫瑰色,雾蒙蒙吐露一点淡金,渗入苍白的云天。她背靠床头,几乎是一点点蹭着坐起身。无办法,视线一低身边便是让她小心之至的罪魁祸首,安安心心缩在她夜间掖好的被子里,睡得鬈发凌乱,呼吸声绵长。
双手尚还藏在底下,紧抱她的腰,不肯释手,像个孩子捏着最心爱的玩具。身上一道道金链澜澜闪烁,比外头薄凉的光彩更像太阳。
几天来,她陪靖川睡也成了常事,成了习惯。她占满她的时间,于是少女的保证即便不作数也要成真。
任何别的情人,都那么多余。
起先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管教,是她必须要去做,以偿那些失去的岁月。
至少她不会令她事事都受牵制——她成全、克制、奉献。她不是西域人,靖川不必割肉剔骨喂她。
出神间,指尖抚至少女丰盈的唇,轻揉。
不太一样了。
哪怕不愿看,仍感觉到。心里,有一丝隐秘的喜悦。
半是快意,半是不知所措。
自己原来也是自私的,与他人无异?
她从来觉得若是喜欢,若是爱,那便总该是无私而慷慨的,正如母亲之于女儿,其爱无求回报。抢夺,不过是觉得她那些长辈们不够可靠。
外头景色不变,云霞流淌。千里的中原,又是一年春。
卿芷挪了挪腰,想抽身,反惊醒了靖川。少女好似初初醒,神色迷蒙,手上下意识鼓起的劲却绞得人难动弹,像一条蟒。她半眯着眼,轻哼一声:
“醒这么早……”
卿芷压低了声,听来像一捧雪从树梢晃落,轻柔细密:“靖姑娘继续睡便是。”
腰上的劲松了。
靖川喃喃:“芷姐姐去做什么?”许是一瞬的清醒与紧绷在发现不须杀人亦无危险后便成倦意,她拖着的声音格外绵柔。卿芷不禁弯腰细听,那一个个含混的字音。还未回答,靖川便又固执地紧贴住她,嘴唇的热度隔过薄软布料,印在肌肤上。
“你莫非又要走,回中原去?又要骗我,是不是?”
她胡话一句比一句孩子气。
“我真该把你锁起来,永远只见我、只要我。我该去你很小的时候,带你走,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我……”
卿芷哑然失笑:“如此离不得我?”
既然忘却了过去,那靖川如今究竟中意她什么?
“芷姐姐近几日,不也正讨我欢心?你故意穿行在一众西域人里,显自己特别,一身白,又戴了那碧泠泠的坠子,谁不一眼便看见你,不喜欢你?”
看来是皮相。
下一句话却又动摇这定论。
只听靖川沉默了一会儿,才很轻地说:“我是离不得你,卿芷。其实我想过,与你一同去中原。那天,我不是在笑你。”
真心话说了,昙花一现。不可凭依。
马上改口:“不过中原地大物博,我也怕迷路呀。你这样一个呆子,回去肯定就待在你那座山上,不动了。我要真应了你,岂不就要白白熬过几百年,都能闷成石头了。这苦头,我吃不得。”
“不会。”卿芷低下头时,过长的发丝便又垂落,漆黑如瀑,轻轻网住靖川的目光。
又道:“我不会让你闷坏。我们不止去看蝴蝶,也去看湖。看街坊,逛庙会。你想去哪,我都与你同去。”
靖川不答话了。
卿芷叹了声气,道:“我不是非要靖姑娘你,与我去中原。”
“若是高兴,去哪都好。但你不该只是换了个地方做囚徒,在中原也好,西域也罢。”
她记得的。
她还能想起那一天,靖川悄悄跟她溜出来、瞧着街上林林总总时,脸上不自禁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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