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深夜小笼包(2/2)

陆景琛看了她一。那个目光很短，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他把筷搁在碗沿上，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大麦茶。茶倒杯的声音在安静的饭馆里格外清晰。

“谢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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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用力眨了一睛，把那个画面关掉。

这是她第一次在陆景琛面前说“后来”。不是解释，不是坦白，只是顺嘴说来了。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
“陆总呢，”她把话题拨回去，“小时候在新街，有没有什么现在还记着的。”

吃完饭他买单。她拿钱包要AA，他都没抬：“公司报销。加班餐补。”

他看着她。那个神很短，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读了什么。

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。

一句：“德胜门那边现在拆得差不多了。我上次路过，胡同都变成了商业街。”

走饭馆的时候雪停了。胡同里积了薄薄一层白，踩上去发轻微的咯吱声。路灯是那老式的钠灯，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，整条胡同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
她停了一。

苏青禾没有接话。她不知他是在说德胜门，还是在说别的什么。但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冬天，她和妈妈搬离西城那天，胡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伸向天空，三车拉着两个编织袋和一台旧电视，妈妈坐在车斗里，手里攥着一个纸信封——那是搬家费，两千块。

她顿了一。她想说“谢你没问我后来发生了什么”，想说“谢你没用那同的神看我”，想说“谢你把那碟生米推过来而不是说一堆废话”。但她最后只是说：“谢你推荐的这家馆。小笼包很好吃。”

“找过几回。”他端起茶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重要的注脚，“后来不找了。有些味大概只是记着好，真找到了也不一定还是那个味。”

他想了想，嘴角动了一——不是笑，但离笑很近。“有一家炸酱面馆，在胡同开了二十多年。面是手擀的，炸酱里放了豆和丁，夏天黄瓜丝，冬天腊八蒜。后来拆了，我在北京找了很多家，没找到一样的。”

在胡同等车的时候，她忽然说：“谢谢你请我吃饭。”

苏青禾把钱包收回去。景元的餐补标准是人均五十，这顿饭至少翻了四倍。但她没有揭穿他。这是他的方式，把好意藏制度的壳里，不让对方有任何拒绝的理由，也不让自己有任何被误会的风险。

“次再来。”他说。

陆景琛侧看她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五官的棱角模糊了几分，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了。

“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，”她开，说得很慢，“有一家卖糖葫芦的，冬天推着车在胡同等。山楂裹的是冰糖，不是白糖，咬去是脆的，不粘牙。我妈每周给我买一串。后来——”

“后来走了之后，再也没吃过那。”

“你回去看过吗。”他问的是“回去”，不是“去过”。

租车来了。他帮她拉开车门，这个动作他得很自然，像是于本能而非刻意。她坐去，车窗外的他站在雪地里，大衣领竖起来，后是那盏红的纸灯笼和一条落满雪的胡同。

窗外，北京的雪又开始了。

“你找过。”她说。

陆景琛没有追问“后来怎么了”。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，然后把桌上那碟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没有。”她低喝了一汤，“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
她回到家，没有开灯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把手机屏幕亮又灭。打开微信，翻到陆景琛的像——纯灰，没有任何辨识度。朋友圈也是空的。

“北京现在还有卖糖葫芦的，”他说，“冬天路边偶尔能碰到。但你说的那裹冰糖的，确实少了。”

陆景琛收起伞，走在她旁边，步放得很慢，合着她的步幅。胡同很窄，两个人偶尔肩膀会碰到，碰一就分开，像是在确认某看不见的边界。

“有些地方，不看也罢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，“记着原来的样就够了。”

“谢你——”

苏青禾看着他的脸。这一刻的陆景琛不太像办公室里那个运筹帷幄的陆总。他说起那碗炸酱面的时候，语调没有变化，表也没有变化，但她觉得那层壳好像薄了一——只有一，但够她从隙里看到里面的一角。